夜风像带了毛刺的刷子,刮过国子监的青石板广场。

十几条黑影从功德碑侧面的回廊里摸了出来。打头的是司业李敬业的心腹护院,王麻子。他手里提着个装满清水的木桶,水面晃荡,倒映着手里那根胳膊粗的白蜡杆哨棒。

水桶是用来洗地洗碑的,哨棒是用来洗人的。

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寒门学子们,被这冰冷的水光和棒影一晃,脑子里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半。

“那是王麻子……”赵元一咽了口唾沫,不自觉地往郑元和身边靠了靠,“上个月内舍有个犯错的,被他一棍子打断了三根肋骨,司业最后只判了个‘失足跌伤’。”

旁边一个瘦小的书生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发抖:“要不……咱们散了吧。血也印上去了,真惹急了司业,把咱们全开了,秋闱可就全完了。”

这群外舍学子,就像长期被圈养的羊。刚才仗着人多咩咩叫了两声,现在一看见牧羊犬呲牙,骨子里的恐惧就全翻上来了。

人群开始松动。有人低着头,准备往阴影里钻。

“现在跑,晚了。”

郑元和靠在沾血的功德碑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伸手随意地扯下长衫下摆的一块碎布,慢条斯理地缠在额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

“这就叫沉没成本。”

赵元一愣住:“什么成本?”

“就是你们刚才迈出那一步时,就已经搭进去的东西。”郑元和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准备开溜的背影,“你们真觉得现在缩回去,明天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学舍里啃干粮?”

“在卢少爷和李司业的账本上,你们刚才站出来,就已经被划进了‘刺头’的行列。”

郑元和用带血的指尖点了点石碑。

“现在退。他们不会觉得你们懂事。他们只会觉得你们是一群随便吓唬一下就能捏碎的软柿子。明天一早,你们就会因为‘左脚先迈入学舍’或者‘呼气声音太大’这种理由,被直接打发回老家。”

冷风灌进学子们的脖领子,所有人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
退也是死,进也是死。

王麻子已经带着人走到了三步外。他把水桶往地上一重重一顿,水花溅在赵元一的草鞋上。

“滚开!”王麻子举起哨棒,指着郑元和的鼻子,“司业有令,清洗石碑,闲杂人等一律滚回狗窝。谁敢在这碍事,乱棍打断腿!”

家丁们跟着散开,隐隐成包围之势。

郑元和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鼻尖的白蜡杆。

“坐下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
众人没反应过来。

“盘腿,坐下!”郑元和没有理会王麻子,直接顺着功德碑的底座,一屁股盘腿坐了下去。他

把沾满灰尘的青衫往膝盖上一盖,双手自然地搭在上面。

赵元一咬了咬牙,第一个跟着坐下。

呼啦啦。几十个被逼到绝路的寒门书生,像一排被砍倒的竹子,齐刷刷地在功德碑前盘腿坐成了一道人墙。

“《论语·学而》第一,预备。”

郑元和深吸了一口气,气沉丹田,用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吼道:“起!”

“学而时习之——不亦说乎!”

几十个年轻的嗓子,憋着满腔的恐惧和怒火,扯着喉咙吼出了这句话。巨大的声浪撞在功德碑上,又反弹回来,震得广场上的火把都跟着晃了晃。

王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
他举着哨棒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呆头鹅。水桶停在脚边,泼也不是,踢也不是。

大唐国子监院规第七条:学子诵读先贤经典时,任何人不得无故打断,违者视同辱没斯文,乱棍打出。

王麻子大字不识几个,但这院规可是那些御史台的言官们定下的死线。他要是今天敢一棍子抽在一个正在背圣人言的读书人脑袋上,明天那些清流能生生把他扒皮抽筋。
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王麻子结巴了。

“有朋自远方来——不亦乐乎!”声浪一波接着一波。

郑元和坐在最前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王麻子。这在现代叫非暴力不合作,披上大唐的外衣,就叫“求学热忱”。

“反了!简直反了天了!”

回廊尽头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李敬业面色铁青,像一只刚吞了活苍蝇的老鼠,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。

他看着地上这群盘腿背书的泥腿子,气得连下巴的胡须都在发抖。

“郑元和!你少拿圣人文章当挡箭牌!大半夜聚众生事,这国子监还有没有规矩!”

郑元和连眼皮都没抬,继续带头吼:“人不知而不愠——不亦君子乎!”

“闭嘴!”李敬业猛地一跺脚。

武力洗地行不通,李敬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他太清楚这群外舍学子的命门在哪了。

“院规只说诵读经典不可打断,可没说聚众喧哗不罚!”

李敬业背起手,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

“传本司业的令。今晚所有在此静坐的学子,本月外舍口粮配额,全部取消!薪炭断供!”

此话一出,广场上的诵读声瞬间矮了半截。

赵元一的算盘从袖子里滑出来,磕在青石板上。口粮。那是这群穷书生的命。没了口粮,在这物价奇高的长安城,他们连三天都活不下去。

饥饿的恐惧,比哨棒的威压更直接地撕裂了人群的防线。有几个学子已经开始发抖,甚至准备起身认错。

郑元和停下背诵。
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慢慢站了起来。

“司业大人好大的威风。”郑元和拱了拱手,腰弯得很低,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
但他接下来吐出的话,却像是在割李敬业的肉。

“只不过,学生有一事不明。国子监的后勤钱粮,乃是户部拨给礼部的专款。”

郑元和直起身,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李敬业脸上。

“大人一句话,就剥夺了我们几十号人整整一个月的口粮。敢问,您有礼部尚书的红头批文吗?”

李敬业一愣,随即怒斥:“我乃司业,处置违规学子,何须尚书批文!”

“没有批文,就是私自调配国库物资。”郑元和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所有人耳朵里,“几十人的口粮,换算下来是几十石粮食。这笔账,如果到了户部核算的时候,属于‘去向不明’。”

郑元和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司业大人,这不叫罚没。这叫中饱私囊。”

李敬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这顶帽子太大了。私扣口粮是国子监上下心照不宣的油水,但如果被当众挑破,还要被定性为贪污国库,那是死罪。

“你……你这刁民,血口喷人!”李敬业恼羞成怒,他猛地转头,一把将缩在人群后方的周砚石薅了出来。

“周砚石!你刚才一直在场!”李敬业死死盯着他,“你大声告诉所有人,是不是郑元和带头饮酒闹事,还自己撞破了头来诬陷卢公子!”

李敬业这是要强行找台阶。只要有一个外舍的人作伪证,他就能把郑元和立刻拿下。
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砚石身上。

卢冲也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捏着那两个玉核桃,眼神里满是恶毒的警告。

周砚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。

他看看满脸杀气的李敬业,又看看站在功德碑前,满脸是血却笑得极其平静的郑元和。

郑元和刚才在暗房里那句冷冰冰的数据推演,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绞:现在开了口,自己就是唯一被记录在案的疯狗,迟早被大理寺拉去垫背。

生存算计在此刻彻底战胜了对阶层的恐惧。

周砚石突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
“哎哟……我的心口……”

他两腿一软,直挺挺地倒在青石板上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,浑身开始像筛糠一样剧烈抽搐,嘴角还非常配合地吐出了一串白沫。

“旧伤……旧伤发作了……”

全场死寂。

李敬业举着手,呆住了。这病发得也太会挑时候了。

“周砚石!你给我起来!”李敬业气急败坏地用靴子踢他。

周砚石抽搐得更厉害了,干脆两眼一翻,彻底装死,像一条在案板上绝望挣扎的鲶鱼。

核心伪证,没了。

打不能打,扣粮被反咬。李敬业站在风口里,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猴子。

“好,好,法不责众是吧。”

李敬业指着郑元和,指尖发抖,气得连官话都懒得打了。“今天的事,没完!”

说完,他猛地一甩袖子,带着王麻子等人,黑着脸快步离开了广场。

他一走,压力全落在了卢冲身上。

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位范阳卢氏的少爷。血还在功德碑上印着。

卢冲咬着牙,腮帮子的肉都在跳。他知道,今天要是不能把这事囫囵抹平,传回家族,他爹能剥了他的皮。

“行,你命硬。”

卢冲从袖子里扯出一个沉甸甸的褡裢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猛地往地上一砸。

“啪。”

褡裢散开,三十贯足赤铜钱滚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其诱人的碰撞声。

“这是汤药费。本少爷赏你的。”卢冲为了挽回最后一点可怜的清誉,冷哼一声,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入夜色。

广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
赵元一扑过去,捡起一枚铜钱,放在嘴里咬了咬。

“真的……是现钱!”

压抑的欢呼声在人群中炸开。他们赢了。外舍的泥腿子,第一次从权贵手里抠出了铜板。

郑元和靠着石碑,没有笑。

他看着地上的三十贯钱,眼神比夜风还冷。

赔钱不过是止损。官方的定性文书一天不下来,李敬业随时能用一个“寻衅滋事”的罪名,把他们这群人秘密从国子监的花名册上彻底抹掉。

这局,才刚刚开始。